紫音希声

作者:赵岳/徐贞 

出版: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

定价:238元

开本:16开                               

页数:653                                

出版时间:2015-10-01

印刷时间:2015-10-01

ISBN号:9787108053985


序文:



古往今来,泰州人从来嗜茶又爱壶,这一点从最近几年泰州出土的明代六方高壶和紫砂小罐(泰州博物馆藏)即可看出。历史上泰州和宜兴之间通过运河、太湖贸易往来频繁,文化上的相互交流影响素有渊源;加之自明代起泰州工商业发达,市民文化昌盛,是最具中国民本思想的“泰州学派”发祥之地.紫砂艺术在泰州受到珍爱当不难理解。今泰州赵岳在经手大量的顾景舟作品后,编撰顾景舟紫砂艺术研究的大部著作,是续了这个历史的缘,为紫砂事业做了件了不起的好事。顾老身前未曾想到有人能以如此大的热情对他的一生做详细总结,九泉之下当感到欣慰。


记得1996年初,老人家在人生最后的那段时间里,第三次郑重地对我说,要把他的紫砂工具全部留给我。前两次我都婉拒了,这一次怕伤了先生的心,便向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的想法,大意如下:


先生在紫砂行业里的历史地位是非常特殊的,真正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近几十年,工艺美术行业的传统在传承上历史性地脱节,形成了断层。正当中国工艺文化、工艺的精神最为缺乏的时候,先生对紫砂工艺技艺的传承、总结和发展,从程序法则,到工具的改良,再到传统器型的研究推敲,都达到了和历史上的最高峰比肩的水准,成为最珍贵的典范。先生的作品以及制作紫砂作品的工具注定都将成为中国工艺美术的教科书和中国工艺精神的代表。先生的紫砂工具,不能属于我个人,也不仅仅属于紫砂行业,大而言之,是整个中国造物精神的文化遗产,将来留给博物馆,留给后人,将大大有益于国家。也许是我的话打动了先生,他笑着点点头,从此不再向我提及此事。


我的想法的形成,是在1992年初,是被来宜兴参加陶艺节的导师加藤逃美对顾老工具的赞赏、折服所触动,此后随着对日本陶艺界以及其他工艺美术门类的考察,发现即便在工艺传统保护得最好的日本,也难觅可以与先生所制紫砂壶制作工具相类比的事例,由此,逐渐对先生之于中国工艺美术行业的重要性形成了自己的看法。


注视先生所留下的每一件紫砂作品,“完美”当然是最恰当的评价。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线形、每一个转折、每一处面的过渡,除非烧成的意外,工艺上绝不留遗憾。你可以把完美当作正常,但完美并不等于没有个性,当从里到外、从细节到整体审视一遍之后,这个“正常”的看法就会改变这是工艺上一个接一个的满分的极致。这里看似没有“奇”、“险”,处处让你感到舒坦、自然的“平常”,但这种“平常”当中准确的拿捏所造就的极致,真可谓是“大音希声”的巨擘功力,超越以往,达到了新的高水准。


工艺上,顾老强调工具的重要性,工具的制作和使用是关键,工具是手的延伸。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事半功倍”。工具好了,制作才能顺手,才有流畅性和准确性,“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才能“心手合一”。对造型要“拿得起”,更要“拿得住”。反对“做死活”、“死做活”,要“活结”(生动的意思)。这些都是当年先生常常教诲我们的话语。


审美上,先生认为“人”一定有共通的审美标准。他不主张病态、扭曲的美,和所谓丑的美。一如既往地追求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健康、准确的美的形态。造型上精微探究,每一次都以不厌其烦的态度仔细推敲切磋,做出最准确、合理的判断;或者事前将造型烂熟于胸,制作时流畅如行云,使作品造型达到有理、有趣的极致状态。这种造型能力,需要极高的文化修养。一方面是先生天赋出众;另一方面,修养,审美的高度,得益于他长年对文化的勤学不辍,积累深厚,有了心中“源头活水”。


要一辈子在创作中都做到如此完美,一生都把持住自己,以罕见的严谨的工艺姿态投入到制作、创作之中,则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坚守、坚持着自己所认定的对的方向,无论环境、世事如何变换也不为所动。这种意志力,我们可以从先生身上感受到——来自于贯穿一生的对自己所从事紫砂事业的“自信”。这自信是作为一个文人,对紫砂历史文化所包含的深层次意义的认同。


古语有“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之说。黄钟者,社稷宗庙之正大、高妙之音;瓦釜者,缸瓦土器之属。紫砂虽不屈瓦缶,但紫砂从瓦缶而来是不争的事实。今虽冠之艺术,在有些人眼里仍然是小道。自古以来,只有圣人遗训、四书五经为正道,饱读诗书、吟诗弄墨才是发黄钟之音的正道。琴棋书画之为高雅,因文人士大夫们将之作为表达个性的一种手段。只有这样才能个性地表现“抒发胸中意气”的需求,工匠多非读书之人,将个人纳人到行业的整体才是匠作的本分。区区一砂器(明人对紫砂的称呼),自明初必来,从业的工匠们何以“乱鹏”如此。就像明人徐应雷见时大彬后曾有此类“渠河以淫巧索高价若此?”“必先碎之而后快”的感慨。一团泥土,持一技之长的工匠,与熟读诗书操琴弄墨的文人并提,在唯有读书高的年代,确实让保守的文人士大夫们情难以堪。而这种矛盾纠结正说明,在明代个人主义思想破茧之时,是紫砂陶这个行业开了时代的风气之先。


五百年间  紫砂艺人中代有高手,“擅空群之目”殚精竭虑,上追三代之器以“标大雅之遗”者不乏其人,他们正是世界上最早觉醒的工匠,通过工艺表达、追求,彰显人的才华,个性,证明了自己人生的存在价值,同时也造就了“可以载道之器”。先生顾景舟正是继时大彬、陈鸣远、邵大亨之后的又一位不甘“声沉响绝”,用对“工艺文化的自信”、用紫砂陶为我们敲响“黄钟”之人。而这个“黄钟之音”是我们当今中国最为宝贵的文化遗产、最为需要之精神——最本源的中用造物精神。


如今紫砂行业达到了鼎盛,紫砂壶已无需再为不被认可而担忧了。但在人们对紫砂趋之若鹜之时,难以避免地出现了发展的瓶颈。停留在表面的“形上求形”、“工里求工”的现象也普遍存在,民众对真正的紫砂优秀文化传统缺乏深度、正确的了解。繁荣的背后,存在着被市场左右的价值观的盲从;盛况空前的表象下,也存在削弱、耗尽这个行业的发展生命力之隐忧。时代对今天的紫砂创作、紫砂的内涵提出了新的要求。


对顾景舟先生的作品、文献及其一生事业进行研究的这部著作的问世,可谓正当其时。可以让从业者与紫砂爱好者,全面领略先生在紫砂艺术中堪称典范的工艺状态,为今后紫砂的创作、研究及未来的发展提供了最好参照。


看了花费三年征集到的资料稿件,细读其中研究文章及顾老年谱,觉得书稿内容充实、详细,也很全面,非常用心。作为长年在先生身边,目睹他的生活、工作的亲历者,也深感编撰之难。首先,受环境、条件限制,难以取得如此丰富的资料;再则也很难在时间上如此耐心地投入,广泛收集讯息;更关键的是,赵岳在十余年间收集顾景舟紫砂壶作品时积累起来的经验,包括作品造型的研究,线条、印款、书刻的比对,甚至是将顾老的茶壶摩挲于掌心,而渐渐积累、建立起的用“心”体验,是他人无法可比的,这才是真正的底气。顾老的五十多件作品以及紫砂工艺讲稿、论文集、年表,收集整理极为不易,有些还是初次发表,弥足珍贵。


近二十年来,先生从身边的严厉的老师、亲切的长者,变成了抽象的巨匠、泰斗、“神话”中的人物,连笔者作为亲受顾景舟先生施教的紫砂后人,都有一种莫名的疏远感,更何况世人对作品背后的先生的了解。而此著的出版,想必可以让大家从书中“观其形、闻其言,形容仿佛以追三代之遗风,如见其人也”(北宋吕大临),带来犹如亲自聆听先生教诲一般的感受。


今年是先生百年诞辰,借此序文以回顾、缅怀先生,深感荣幸。同时也作为紫砂艺术的后继者、从业者对为此书付出努力的朋友们表示真诚的感谢!